继承人的身体 |创作人: 刘星元

  • A+
所属分类:感人故事

有一年春节,家里收到千里之外的信息,我的一个远房长辈去世了,希望家里的亲戚送他最后一程。氏族的长老讨论了一夜,最后决定不去了。资历最高的长辈说,既然是通过领养出去的,那就是别人家的儿子,我们再出去也是有原因的。

那天晚上,我的眼睛总是看到这个多年前被踢出去的孩子,这个对我家来说是陌生人的孩子。他有我们家族的血统。他曾经和我同姓。如果多年前没有人收养他,作为一个长者,他可能会在我的记忆中生活很多年。现在,我对他一无所知。甚至出现在我眼前的影子都是抽象的。他像我爸爸,我叔叔,甚至我。直到最后消失,我的眼前一片空白。

很长一段时间,这个我从未谋面的远方长辈,这个背负着另一个家庭继承人的长辈,让我陷入了莫名的自责。我开始试着从遥远的话语中寻找他的尴尬人生。

嗣,继也。这是二丫的解读。一个看似简单的词,颠覆了无数人的命运。在这个词的带动下,无数人离开了父母,告别了兄弟,甚至改名换姓,甚至离开了家。他们短暂的前半生被这个词彻底抹杀,漫长的后半生不得不为这个词而活。用这个词公然挟持人质,他们用自己的命运书写了一段看不见的苦难历史。在氏族和氏族的幸福中,他们的苦难是微小的,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能充当他们的代言人。然而,他们从来没有也不能为自己说话。命运只安排他们为家庭说话,为繁衍后代说话,为生者或死者说话,除了他们自己。

有一次,我看到一份收养文件,用一张破麻黄纸写着几个小写字母,上面写着:这封信的签字人徐,现在要把他的第二个儿子给长房的大哥,赡养他的父母,继承他的遗产。这份文件是基于,信的双方都不会食言。文书之后,是薛先生,用笔写的文书,是此事的担保人。担保人后面是宗族的名字,他们是这一事件的见证人。当我小心翼翼的将手上的文书摊开,一字一字的研究时,文书上的人物——已经被埋葬了很多年,其中有在家里住过的长辈,有踏入家中的长辈,有充当担保人的私塾君子,有见证文书的少数民族人士,还有被收养的孩子。只有文件还在,只有纸上留下的名字还在,只有后人口的故事还在。透过阳光,被挤压的灰尘从旧纸卷上缓缓升起又落下,没有任何声响。另外,除了我的心跳,还有证件的持有者,我的心脏在岁末跳动。

文件里的养子,那个没有名字,只有命运的孩子,是我失去承诺的父亲。很多年前,他就跟着这份纸文书,从自己的家庭到舅舅家,以舅舅为父,以大姨妈为母,继续完成儿子的使命,结婚生子,继续生孩子,直到他结束一生。老人走之前,郑重地把文件交给儿子,叫他保管好。老徐说他父亲一生都过得太累了,不是因为生活太艰难,而是因为命运把他束缚得太紧了。

至少,有一份文件表明老徐的父亲可以独自生活。在我们家乡,领养的孩子连一本书都没有。他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被父母赶出去了。他们牵着别人的手,一步步走进别人的家,成为别人的孩子,对别人喊爸爸妈妈。他们的童年,在一瞬间,化为灰烬。在命运的驱使下,他们瞬间长大。

我二爷爷,我爷爷的哥哥,我曾祖父的儿子,就是这样的孩子。

有四个曾祖父兄弟,排名第三。大哥和二哥都有一个儿子,但是只有四哥有一个女儿没有孩子,我曾祖父正好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不容易生孩子。于是,在第四个房间的我曾祖父的要求下,他的曾祖父咬紧牙关,含着眼泪把他的二爷爷抱了出来。那一年,二爷爷九岁。从此,自己家的次子就成了别人的长子,成了一个房间的希望和未来,成了另一个房间的隐痛。

养老是道德,死亡是面子。在我们家乡,死亡的事往往大于养老的事。曾祖父和曾祖母去世的时候,二爷爷作为第四宫的儿子,排在我爷爷、大哥和二哥的后面,远远地跟着家族的队伍,看着亲生父母的棺材离开老房子,穿过院门,沿着狭窄的小路,过河爬上山脊,最后在坟墓里安顿下来。面对亲生父母的去世,作为第四房的儿子,我的二爷爷,他不能像我爷爷一样,比他的表兄弟们哭得更大声、更放肆、更悲伤。他只是亲生父母的子侄。在他克制的膝盖和压抑的哭声下,他被装饰成一个家庭的面孔。他丢不起,别人也绝不允许他丢。他从亲生父母相安无事的地方一步一步回来,大病一场,倒在床上。病后,他恢复了正常生活。然而,他笑得比平时少了。

我从来不知道这个故事。我不知道我爷爷有个哥哥。直到几年前,四方高的曾祖母和多年前去世的四方高一起去世,他爷爷在和二爷爷喝酒的时候打开了过去。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爷爷泪流满面,我二爷爷也是。我们听着他们哭,看着他们哭,听着,说着,哭着,我们都低着头。

每年春节和接近年底的时候,我们都会跟着爷爷去给曾祖父和曾祖母扫墓。当我们到达那个地方时,我们总是会发现一些人已经在曾祖父和曾祖母的坟墓前完成了纪念仪式。在墓门口,那张没有燃尽的黄纸,在风的追逐下,飞了起来。我们明知故犯地看着它们飞啊飞,直到它们飞得又高又远,直到它们看不见了,我们也没有回头。

继承人,继承人,继承他人宗祠的儿子。他们被整个氏族的规则推到了一边,他们微不足道,但他们确实存在。

父母在,家在,故乡在——。这就是普通人知道的,简单快乐。对于那些有继承人的人来说,他们的父母、家园和家乡在哪里?那些继承人,为了自己的身份,沉默了一辈子,却依然愿意在梦里,沿着离开时的路,在回家的路上——跋涉一生。然而,他们越是艰难跋涉,离家就越远。即使他们的亲生父母住在隔壁,他们的兄弟姐妹也分散在各地。即使他总是能抬起眼睛,张耳也能听到。

那么亲的父母站在那里,那么亲的兄弟站在那里,那么亲的姐妹站在那里。但是,他们只能表达自己的感情,不再顶礼膜拜,像陌生人一样转过头,远离亲人的哭与笑,悲伤与欢乐,像一个扛着夕阳的人,天色变得有点黑,有点小。

夕阳不可能告诉他们是什么阻碍了他们回家的路。

发表评论

:?: :razz: :sad: :evil: :!: :smile: :oops: :grin: :eek: :shock: :???: :cool: :lol: :mad: :twisted: :roll: :wink: :idea: :arrow: :neutral: :cry: :mrgreen: